众所周知，相扑“すもう”一词源于ハ行四段活用动词“すまふ”的连用形“すまひ”的名词化，由于“すまふ”含有“あらそう（争斗）、“あらがう”（抗争）的意思，而其原意为“争斗之事”和“抗争之事”，即指格斗本身。古语为“すまひ”，中世后期因为发音相同，也常常写作“相舞”或“素舞”等。进行相扑的“相扑人”叫作“すまひびと”，朝廷例行活动的“相扑节（相扑节会）”叫作“すまひのせち（すまひのせちえ）”。虽然并不明确“すまひ”从什么时候转化成为“すもう”，不过，在中世末期编纂的《日葡词典》的标题中就有すまお一词，另外在据认为是同一时期编纂的《义残后觉》中也出现了“すまう”一词，由此而言这个时期似乎已经开始使用“すもう”的发音了。一般认为，“すもう”的用法是在近世开始普及开来的。

相对这个读法而使用的“相扑”这两个文字，正如可勉强训读为“あいうつ”那样，是表示“竞力”、“格斗”之意的汉语，故取汉语中的这个意义来充当“すまひ”的训读。同样，读作“すまう”的“角力”“角抵”“角觝”，也如字义所示，“角”是“比”、“竞”的意思（与“角逐”的“角”相同），而“角抵”“角觝”的“抵”和“觝”，则都是打、撞的意思，因此，“角力”是在指竟力时，而“角抵”、“角觝”则是在指比赛力道、技艺时所使用的词汇。总之，这些词本来不是指特定样式的格斗竞技，而是指一般格斗或一般技艺的汉语。

据长谷川明的考证，“角力”一词最早出现于《礼记》的“月令”中，而“角抵”一词则出现在以《史记》为首的多部书籍中，主要是作为包括舞乐在内的杂艺技艺的词语而出现的。关于“相扑”一词，过去曾有人解释说是“在汉译梵语经典的过程中创造出来的词汇”，但长谷川认为这是错误的，他指出在出现“相扑”一词的经典汉译之前的晋代，就已经出现了。本来应该就此采纳长谷川的观点，但因为长谷川同时将“相扑”一词作为“南方的”用语，去与“北方的”“角抵”进行对比（我想，这与长谷川想从“南方”寻求相扑起源的基本构想有关），而对这一点本人持保留态度。

《日本礼仪与习惯速写》，1867年

既然相扑的原意是“格斗”，那么各种各样的格斗都可以表现为“相扑”。所以即便使用同样的“相扑”的字，但由此表现的格斗形态却未必一样。作为原型的“格斗”，在不同的文化圈内，是作为具有特定样式和内容的竞技而发展成型的。不仅仅是“相扑”，各个文化圈有代表性的格斗竞技的称呼，是从意味着格斗本身的词语中派生出来的，这绝不是稀奇的现象。因此，在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语言相遇时，用各自文化圈中有代表性的格斗竞技的称呼，来表现对方格斗竞技的事情也就时有发生。下面举一个例子。

据说在江户时代末期的嘉永七（一八五四）年，美国海军提督佩里率领的所谓“黑船”再次出现在浦贺时，江户的相扑年寄中有人向幕府提出，为了炫耀一下日本人的力量，可以让当时的大关小柳常吉等力士们每人一次搬运两到三麻袋大米（据说一个叫白真弓肥太右卫门的力士，一次搬运了八麻袋大米以向美军显示力量），同时进行有相扑表演，还和美军士兵中有拳击、摔跤经验的人进行较量并获得胜利（可以说是现在的“异种格斗技战”的开端吧），力士的力大无比让美国人叹服，而让日本人大大地出了一口气。这在相扑迷中可谓是众所周知的逸事。当然，这是来自于日方的记录，而美方的记录却对此相当冷淡，他们认为与美国所带来的供观览的蒸汽机等文明利器相比，日本展示的基本是类似于兽力的野蛮的东西，而通过文明和野蛮的对比来表现西洋的优越性这种两者认识上的反差，或者说彼此之间的小小的自我炫耀很有意思。

黑船来航与相扑（横滨市开港资料馆藏）

这就是日本相扑和西洋摔跤的最初相遇。此后，对摔跤就用“西洋相扑”一语来对应，而相扑和柔道在英语中则被称作“japanese wrestling（日本摔跤）”。当然，这样的用语是以形态和视觉上的类似为前提的，本来不论是“相扑”还是“摔跤”，都是从意味着格斗的词语衍生出来的，如果从其原意来看的话，这个用法应该说是理所当然的， wrestling的词干 wrestle，与有“扭取”、“抗取”等意义的 wrest是同一词源，是指相互角力、相互扭打格斗的词语。 可以说，无论是日本的相扑发展成为今天所见的格斗竞技，还是西洋风格的摔跤所采用现在的形态，都是试行错误和偶然的产物。在相扑和“非相扑”、摔跤和“非摔跤”之间，其界限本来就不是那么明确，将一方当作另一方的变种来认识和表现是可能的。另外，前面所述的《日葡词典》中“スマウ”一项的说明，原文是“Luta”，这是意味着“格斗”、“竞技”的葡萄牙语。

因此，把“博呼”（bofu）称作“蒙古相扑”，把“希尔木”（sireum）称作“韩国相扑”，把“布莱”（bure）称作“塞内加尔相扑”并不是将这些视为”日本相扑”的变种，而只是表示这些都是一般格斗意义上的“相扑”的变种。可以认为，“日本相扑”也与上述这些称呼一样，都是相扑的变种之一。可以尝试将相扑与柔道做个比较。比起相扑来柔道是被更为严格限定的、特定的格斗竞技的表现，比如为了说明“桑勃”（sanbo），即便可能特意会用可以说是“俄罗斯柔道”的表现，但是一般不会将“桑勃”叫作“俄罗斯柔道”。

韩国相扑，1780年

所以，在解释文献上表现为“相扑”的东西时，必须特别警惕与现代的“日本相扑”间的牵强附会。特别是在古代，即便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相扑”，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古代史料中出现的“相扑”一词，到底是指一般格斗本身呢，还是指特定的格斗竞技呢，很多时候还是要根据个别具体事例来加以判断。在解释“相扑起源”传说的时候就更是这样。日本列岛被统合为均质性很高的一体社会，实际上并不是那么久远的时代的事情。在那以前日本社会还没有形成为一个整体的时代，各个地域也都进行过各种各样的“相扑”（作为原型的格斗），对此我们应该有所认识。即经过各种各样“相扑”相互交流的过程，才形成了作为一种格斗竞技的“相扑”。

另外，进行相扑的人在古代大多被称作“相扑人”，但有时也只被称为“相扑”，到中世“相扑”反倒成了一般的称呼。进而到中世末期，“相扑取”一词开始登场，并在进入近世后迅速普及开来。另一方面，“相扑”这一简单称呼也还在使用，直到现在还有“お相扑さん”的叫法，应该是受那个时代的影响。而现在一般所使用的“力士”这个词，就像佛的守护者“金刚力士”等一样，是表示拥有强大力量的壮士的用语，特指相扑的竞技者为“力士”似乎始于近世。大体来说，这与以下的区别相对应，即作为艺能之徒的“相扑人”，把相扑作为谋生手段的“相扑取”，以及作为“真正的相扑取”而被社会所认知、并构成专业集团的“力士”。

（本文节选自笹川日中友好基金“阅读日本”书系之《相扑的历史》，南京大学出版社。文中图片均来自维基百科，转载请留言获得授权。）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