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在中期制作环节，早期的作品主要是“其卡通”自己完成的，但是近几年的作品中会有很多不同的动画公司参与制作。为什么会产生中期制作方面的变化？在具体执行阶段您是如何保证参与公司的制作内容达到相同的品质要求，并且协调各个公司中间的合作关系？

王：动画前期主要是讲故事、剧本、视觉设计、分镜，这些内容创作都很漫长，很多动画电影仅分镜绘制就需要半年甚至一年的时间，例如《疯了！桂宝之三星夺宝》分镜绘制大概用了半年时间、《西游记之再世妖王》分镜绘制大概一年左右。动画电影在前期创作阶段都有一个很长的准备期，但是我希望在中期能够越快越好。我们只在中后期才找外包团队，中期相对也比较少，主要是后期对外合作较多。中期数字资产（建模）部分，我们也是自己做，三维动画部分对外合作占30%，灯光、合成部分对外合作占50%，特效一般对外合作占40%。在合作前我们自己先建立标准和品控机制，这样可以快速地推进生产。一般我们会和比较熟悉的外包公司去合作，当然，偶尔也会有一些变化，尤其是声音、配音方面会有合作公司的替换。

《疯了！桂宝之三星夺宝》剧照

我们公司有相关的对外合作机制，制片管理部门来协调每个环节外包公司之间的合作关系。虽然这个过程很累，但这是必要的——一个公司很难消化这么大量的动画内容制作生产。另外，我们合作的外包公司都有一定的实力，不是散摊子，他们的责任心和能力都很强。例如《疯了！桂宝之三星夺宝》一共有二十多家合作公司，整个中期铺开用时5个月完成，是短平快的合作。

刘：我觉得“其卡通”是国内创作动画电影效率最高的公司之一，几乎是每年一到两部动画电影，您能介绍一下这方面的经验吗？公司内部的运营模式是怎样的呢？

王：创作效率高主要是因为我们公司各个部门的配合比较默契，我们的工作方式是让多个项目同时推进。其实整体运营机制还不能算特别好，主要是项目都循环起来了，出品量比较大，就像左轮手枪子弹上膛一样，一个子弹打出去下一个就顶上来了。另外，我们的很多动画电影是系列的，所以这也是效率比较高的原因之一。但是像《西游记之再世妖王》，或者我们目前正在制作的科幻动画，这些是单体的项目，而且制作要求很高，也只能专注地制作一部，没有更多的时间精力去思考其他项目。另外，对于公司的生存来说，出品量不大也不行，因为我们还要养活公司的团队。但是现在情况变了，我认为未来和出品量也没有太大关系了，接下来只有最头部的作品才能够存在下来。原来是大批量的作品播出就能造成影响，但是现在需要最头部作品的价值和影响力。所以我们现在也在思考在养活公司之外，可以投入一些头部作品制作，拉平公司的大盘，这样对公司、对人才都能提供一个更好的平台。

刘：一部动画影片从孵化到最终完成进入影院票房回收，很多时候要经过2-3年的时间，有的甚至更长，我知道除了导演、编剧之外，您还是影片的出品人、制片人，您是如何对一部动画电影进行风险控制的？

王：目前来看，一部动画电影的风险控制主要取决于它的选题、核心创意以及电影的耗时耗资，这是我们对一部动画电影最初的衡量标准。同时找到合作方，合作方的判断也会帮助我们做风险控制，现在市场的情况不是很好，大家对风险控制也更加严谨。

大概只有做动画电影才有可能这样身兼数职，而且也是在行业最初阶段，未来我也不想再这样身兼数职。之前的一些动画电影项目，例如《西游记之再世妖王》，在导演工作之外，我虽然兼任了制片人的角色，但也仅是动画方向的制片人，只能说我是作为动画公司的代表，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作为总制片人在管控整个项目，还有其他的制片人，每个人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工作。

《西游记之再世妖王》剧照

刘：今年上映的《疯了！桂宝之三星夺宝》是漫画改编的动画电影，您对动漫游运营方面有何经验分享？电影中出现了一些植入广告，例如同程、新辣道火锅等，这些商务运营是如何完成的？

王：《疯了！桂宝之三星夺宝》是一个从漫画到电影的运营，不涉及其他衍生产品。我们公司拿了“桂宝”的两部动画电影、两部动画剧集的版权，是“桂宝”的影视动画方向运营方，其他的权利还都在作者阿桂老师那里。在“桂宝”的影视动画开发过程中，我们主要是创作动画电影以及影片宣发方面的配合，如宣传资料、宣传策略的执行、落地、沟通商务运营方向等环节。

在这个项目中，我们有专门的商务运营，《疯了！桂宝之三星夺宝》中的植入广告，有合作客户找过来的，也有我们自己找的，盈利模式包括少量的现金和一些资源互换（例如广告资源露出、互推等）。广告植入也和我们创作这部动画的诉求相关，“桂宝”是现实题材，我希望它能更接地气，有一些真实的品牌，会让小朋友觉得它是在现实世界发生的故事，有真实感和共鸣感。广告植入不会影响动画创作，因为我们是先想剧情，完成故事和画面之后，在还没有最终渲染输出之前的时间节点上，开了一个商务窗口期，根据影片中的内容进行合作，比如影片中有飞机相关的情节，我们就会找相应的合作、影片中有火锅店才会安排冠名，不会生硬地给影片加植入。

刘：早期您也曾经参与过一些二维动画的创作，但是从2012年《神秘世界历险记》开始，“其卡通”就开启了全面的三维动画制作，这个技术转型是如何完成的？

王：我们公司在制作《神秘世界历险记》之前完全没有做过三维动画，所以在做这部动画电影时，制作过程中全是“坑”，当时很不解：二维动画全部都能通过绘画实现，但是转换到三维为什么动画实现不出来呢？我记得，当时在灯光环节，没有人会打灯，扔一盏灯到三维场景里，角色巨黑，公司里唯一一个会打灯光的工作人员需要我先绘制出光影效果图，他才能在三维软件中打出灯光效果，没有效果图就打不出来。当时不知道三维制作人员和艺术人员的配合，因为之前使用FLASH制作动画全是艺术人员自己操作软件，艺术人员会制作，每一个人都是独立创作，每个人都能够一条生产线走下来：原画、二原、上色、合成、剪辑······一个人都干了，但是到了三维动画全变了。二维和三维的理念完全不一样，转这个理念转了很多年。当时为什么敢做三维，是因为我觉得我们的二维动画行，能画出来，而前期分镜都是通用的，有很好的前期人才，这是我们的长处。所以我们就勇者无畏地进入三维动画领域。我们是跨界到另一个领域，发挥原有的长处，与此同时开始在实践中学习积累，补齐自身的短板。在《神秘世界历险记》里就是这样完成的转型，我先有了一条腿，另一条腿虽然不完整，但是我天天都在这样走路、天天都在想办法，琢磨怎么去完整，逐渐第二条腿也就完整了。《神秘世界历险记》第一部的制作是一个血淋淋的教训，《神秘世界历险记2》我们就更知道该怎么做了。“神秘”系列是一个不断精益求精的系列，每一部都会把上一部的数字资产推翻重来，一直在技术迭代，提升自我。这也是源于我们对动画的热爱，一般的公司，一套数字资产用到第三部已经盈利颇多了，但是我们每一部都在重新制作。

《神秘世界历险记2》剧照

刘：“其卡通”成立于2002年，至今已有20年，这个时间段正好是数字技术充分进入动画制作领域，开启动画产业重大变革的新阶段，您如何看待数字技术在动画中的定位？面对当下最新的技术——虚拟现实、增强现实、人工智能等，您是否有考虑进入到下一个技术变革阶段？

王：动画本身就依托数字技术，对技术的研究可以拓展艺术创作的领域。在技术变革中，我们公司还不够敏锐，还有几个大的节点没有捕捉到，我们现在也在研究UE（虚幻引擎）的整体流程。总而言之，技术思考对动画内容公司非常重要。比如我们正在推进的动画文旅项目，技术上我们邀请了中国科技大学的专业团队来合作。近期正在完成的阜阳文旅项目有一个最新的技术团队加入，我们每一次都会有新的科学家进来，这次的项目有一个4万多像素的展现画面，正常状态下是无法播放的，科学家们通过软件程序将所有的小屏合成大屏，用程序来控制播出，为艺术的实现创造了可能性。

我们去年就开始尝试虚拟现实、增强现实了，为什么开始呢？因为我们进入到文旅行业看到很多这个行业的从业者在这些方面很专业、很资深，在这个赛道不好拼，我们必须要结合自身的优势，找到自己的赛道。虚拟现实、增强现实去年都在文旅项目中有过尝试。对技术，我以前是朦胧感兴趣，现在是最感兴趣，我觉得它可以让动画公司有一个很新的变化。我们现在想做一些创新的尝试，包括一些视听的尝试、硬件的尝试等。当然，尝试的过程最好还是用项目来完成。我认为技术、艺术创新一定不要是成本太高的尝试，但是公司每年都要有这笔支出，不要把所有的钱都变成生产产出，那样会有潜藏的发展危机，要给未来留出发展空间。

刘：正如您刚刚提到的，我也观察到，您除了做动画电影之外，还在做许多沉浸式的文旅项目，您是如何兼顾多种类型的项目的？

王：文旅项目其实与动画、数字艺术的关联很大，和我们很早以前做的事情——广告设计、视频后期等也有很密切的关联。我们去年做的关于凤凰古城的项目叫“湘见·沱江”，是在贯穿凤凰古城的沱江河上坐着游船去观赏的一个夜游项目。沉浸式的文旅项目也要有故事线、也要深挖文化价值。这与动画电影的调研过程是一样的，只不过要把有价值的东西提取出来，不能讲过于复杂的故事。游客是来玩的，必须要有能够契合游客的视点，也要有商业功能，要能快速吸引眼球，还要让游客能够感受到项目背后的文化价值。这个事情虽然难度很高，但是可以让人收获到做核心创意的价值，这是我们想做这件事情的初衷。

文旅项目是动画的一个多元赛道，让动画有了新的输出口，动画可以在文旅项目上多层次应用。比如设计好前期后，整个预览可以用动画来实现，文旅公司也会这样做，但是我们用动画实现会更轻松；另外在整体实现中也会有很多动画展现的优势环节，例如，在动画的输出方面，我们将黄永玉先生的《凤凰沱江两岸》长卷使用CG技术按照老先生的美术风格做了数字化的春夏秋冬视觉呈现，然后再把苗族的古代八景融入到画卷中，尤其是一些有关节气的风俗，通过数字人表现出来，例如抓鸭子、赛龙舟、游船等。动画中的游船正好和现实的游船形成联动。用手机扫船上的二维码还能在动画中添加一模一样的黄永玉老先生的船，随时互动。船上有卫星定位，只有0.01毫米的误差，通过卫星返送到系统，船可以一直跟着游客到消失点。文旅项目和动画是一致的，而且能够短平快地抓住观众的需求，而对我们来说，则不仅仅是让公司增加利润的问题，而且可以通过这类项目让公司找到另一个出口。科技、艺术能给人类带来欢乐、带来体验，这是文化价值、是传播价值。我们做的文旅项目类型都是以我们的动画为优势的类型，这样可以将我们的优势在赛道上释放出来，在新的赛道上虽然我们起跑比较晚，但是能很快杀出一条新的路径。这件事情的意义很大，给动画探索了一些新的发展可能性。

刘：2020年疫情之后影视行业发生了比较大的变化，动画行业也受到一定的影响，出品方、制作方、观众等方面都发生了变化，动画电影融资的难度和方式有没有变化？“其卡通”是如何应对这一变化，并且对未来会有哪些影响？

王：动画电影融资的难度和方式有巨大的变化。资本已经看到了市场现状，现在的市场尤其疫情之后太低迷了。第一，观众选择进电影院看电影的数量减少了；第二，电影院的银幕也在减少，但是这些是暂时的，肯定还会有一个反弹。另外，所有的电影都拥挤到暑期档，这本身就不合理，空间被严重挤压。总体而言，疫情之后，融资很难，一定要做出新颖的模式以及核心的创意形式。另外，打造一种新的合作模式，比去融资更好。大家共同探寻一种以长补短的合作模式，我的长处和难点，你的长处和难点，我们能不能以长补短互相契合，组成一个新的商业模式，借助彼此的优势获得更好的盈利。

疫情期间我们迅速建立了一套基于互联网的线上居家工作管理流程，因为应对及时，整体上没有受到太多影响。2020年北京疫情爆发初期，我通知员工必须返回公司，搬走机器，用公司设备开始居家办公。公司临时搭建网络，传输所有文件到阿里云，三天时间，完成公司办公到居家办公的转换模式。公司计算机技术员和司机配合作为流动设备维护人员，在车里修理出现的设备问题。在疫情期间不能线下见面，我们公司在线上安排了早会和晚会，每天员工通过钉钉早会（晚会），打招呼、聊天，目的是让大家别陌生了。一般每个人都会汇报前面的工作和今天要完成的工作，我自己也会汇报。早晚 各一次。在疫情居家期间竟然超了疫情前的工作量。

虽然在疫情严重的时候，我们线上工作的效果还可以，但是我认为人还是不能长时间在家，眼前的家务事、人在封闭环境思路受限、人长期在没有时空变化的地点会很难受、而且也会增加家庭矛盾，疫情逐渐好转后，我们就及时恢复了线下的办公。

疫情后，我们清晰看到这段时期对影视行业的影响是巨大的，也对公司发展有了一些新的认识：动画公司一定要多元化发展，公司在此期间要先稳住基本大盘，在技术上要创新，在内容上要极致，要做内容的头部产品。对于项目要仔细评估、认真研发。遇到艺术创作的核心理念一致的团队，可以依靠合作，将优秀人才集结到一起，大家共同努力实现共赢。

刘：您认为目前中国动画产业的短板在哪里？应该如何提升呢？

王：目前中国动画产业的短板很多，但是最大的是缺少顶级的、懂得动画运营的高端人才。如果说爆款内容，像《哪吒之魔童降世》已经达到目前的天花板，但是对现在的动画产业而言只是一针强心剂，并没有解决短板问题。我们急需高端的运营人才把动画产业、行业推上一个新台阶。没有真正的、优秀的运营操盘手，就很难产生动画巨头公司，只有产生动画巨头公司才能成为万众瞩目的行业，才能让动画产业大幅提升。

刘：除了高端运营人才之外还缺哪方面的人才？您们公司是如何完成人才培养和储备的？

王：也缺少能够从制片人角度去管理项目、给项目赋能的导演和制作团队，一个动画电影项目不是导演一个人的，还要和艺术总监（真正的，不是挂名的）、技术总监、动画导演、制作总监这几大环节的人才形成一个团队才行，大家要在一个起跑线上，要形成合力。

我们现在逐渐成熟，不再认为自己的想法好于导演，也不再认为自己的项目就会成功，这都不是最好的创作办法。内容和创意作为创作的核心需要最有创造力的人来完成，我们可以不断地赋能给他，给他建议、参考、选择，但是要注意前期不要给出太多建议，很多作品你改一稿、我改一稿、他再改一稿，最后反倒不成样子了。公司管理者要有这方面的意识，应该做一些减法，收敛自己的经验，多用年轻人，放手让年轻人去做。在此基础上不断地去寻找、挖掘、储备人才。把艺术创新机会给到新锐的艺术人才，把制作管理工作给到有经验的、成熟的行业人才，这是目前我们正在努力去尝试的。

刘：您对下一个十年“其卡通”的发展规划是什么？产业发展思路是什么？

王：未来十年我们首先要保障企业健康，然后在此基础上寻找艺术、技术的创新。这些创新应该是在积累了很多经验教训的基础上完成的。公司不怕失败，就怕没想清楚方向。我们的发展规划主要在三个方面，首先，动画创作方面，搭建更专业的创作艺术与技术的管理梯队，让“其卡通”能够选择一到两个爆款作品。其次，动画制作方面，让“其卡通”能够成为专业的制作公司，非常专业地服务于各个影片的资方，同时，建立起一些灵活的小梯队，由创意团队组成，能够促进公司良好发展。依托现有的公司建立两个分公司，一边做文旅、文创创新基地，每年做一两个精品的文旅项目；另一边探索一些各种不靠谱的小事情，一两个人能够完成的动画创作，我们来孵化，看看能否运营出新的内容。第三，产业发展方面，让“其卡通”成为将动画做一个多元化发展的数字内容公司，开拓创新模式、 做好的机制、为公司的人才提供更多的发展空间。让人才在这里感到开心，看得到行业希望、事业希望，在此基础上结合他和公司的契合点，找到更佳的发展前景。这样我们的企业才能有动力、有活力，更好地完善发展，在此过程中顺带也就能够盈利了。此外，我们是少量的几个没有间断运营的中国民营动画公司了，希望公司一定要吸取上一个十年的教训，争取在三十年时做到“三十而立”。

（文字整理：刘立冰）

更多精彩内容等您共享

关注我们的微信公众号

请点击图中二维码

d

d

d

y

z

z

公众号

投稿信箱：dddyzztg@163.com

官方博客：

官方微博：

http://weibo.com/contemporarycinema/home?topnav=1&wvr=6

微信号：dddy1984

若需深入交流，可添加我们的微信号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