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admin2026-01-22 17:21:35 5528条浏览分类:世界杯怎么画
距离瑟维·勒·罗伊失踪已经过去很久,关于这位曾以“阿斯拉的假象”一举震惊业界的魔术新秀,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在特鲁里街剧院——他优雅地脱下礼帽向观众致意,随后消失在烟雾缭绕的舞台,从此再未归来。
这位将全身心投入舞台事业的表演大师,就连消失也像极了一场精妙绝伦的神奇魔术,以至今日此事仍是许多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有人说他是在一间反锁的公寓中被神秘人绑架——当时清扫人员找管理员强行打开了门,在凌乱的地上找到了几片被撕掉的“绑架信”(但很多人都觉得这只是那位素喜吹嘘的清扫工的一面之词);还有人说他是为了躲避街角那个一直纠缠不休想要拜师学习魔术的小报童,才不得已临时起意偷偷离开了这里。
不管传闻如何,可以确定的是瑟维·勒·罗伊一开始的失踪并未引起公众注意,即便后来发现了他不同寻常的销声匿迹,人们也只当这位行踪不定的魔术师是在某处无人知晓之地潜心研究他下一个艳惊四座的全新魔术。而直到一起巨额索赔案发生之后,瑟维的失踪事件才正式被警方列入调查目录。
当时我被主编指派前往警局采访这起案件的被告——福克·罗伊,一位处境落魄的艺术品商人,也是瑟维的父亲。据说凡事他接手过的艺术品,无论真假无一不卖出过高价,因此在业内人称其为“镀金手”。我到达拘留室时,正好看到他正气急败坏地同一旁的人激烈争吵着,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被扯得歪斜皱巴。
“那幅《伊夫海景》仿得连透纳自己都分不出真假!我才卖3000英镑怎么算欺诈了,你这个不识货的家伙!”镀金手先生气愤地啐了一口血沫,神色高傲得仿佛此地并非是弥漫着廉价烟草味的警局,而是金碧辉煌的艺术拍卖行,看到我跟着警员走进来后,他才收起一脸的厉色愤怒,连忙整理了下衣领和头发,朝我露出了一抹习惯性的讨好笑容。
“这位就是报社的记者小姐吧?您刚才也听到了,是那乡巴佬非说是我卖的画是烂货,那家古董店也是他砸的,跟我可没半毛钱关系⋯⋯”我安静地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诡辩,最后拿出一张案发现场的照片放在他面前。
“是吗?可目击者看到的是你一脸慌张地冲进古董店,并撞到了最前排的货架,损坏了价值8000万英镑的展品⋯⋯地上还有你留下的脚印呢,证据可不像你贩卖的那些艺术品,它不会作假。”不知是否是听出了我语气中揶揄,但他并没有生气,嘴角反而挂着一抹不以为意的笑容,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天价赔偿并无担忧。
“仅凭照片和口不择言的指控并不能说明什么,虽然我当时的确在场,出于所谓的人道主义嘛,我愿意承担一部分赔偿,但绝对不是全部。”他一边拿出一副商人惯有的讨价还价的姿态,眼睛一边狡黠地观察着我的反应,“这笔钱你们可以找我的儿子要,瑟维·勒·罗伊听说过吧?特鲁里街最有名的大魔术师,他的钱多得像变出来的一样!那点赔偿金对他根本不算什么⋯⋯”
“罗伊先生,警方在我来之前已经调查过,瑟维先生已经很久没回那个公寓了,您作为父亲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我注意到他脸上闪过一丝阴晴不定,嘴角勉强向上扯出一抹轻笑,手指却开始焦躁地敲击着桌子,“那就找到他,警察和记者不是最擅长做这种事吗?用你们的报纸也好、人脉也罢,不管是什么,想尽办法去找他!反正我是不会偿还一分钱的!”
看着这位体面优雅的艺术商人咬牙切齿的样子,我立刻明白今天这一切不过是他为寻找儿子所设的一场“骗局”,也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孤注一掷的豪赌,尽管结果证明了这一切只是徒劳。
虽然警方、报社和追债人不遗余力地多方寻找,瑟维·勒·罗伊的下落却始终没有结果,而他的父亲自然也最终因无力偿还巨额债务而啷当入狱,就在我以为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时,突然收到了一份监狱里发出的见面申请,申请人正是那位在警局有过一面之缘的镀金手先生。
或许是出于同样寻人无果的感同身受,也或许是出于对一位年近半百却将要在监狱熬过余生的老人的同情,我还是应邀来到了监狱的会面室。
“记者小姐,求你帮帮我,我实在走投无路了⋯⋯”短短几个月没见,这位曾经在艺术圈叱咤风云的男人便像换了个人,身穿囚服的他再也没了之前的桀骜和倨傲,一双苍老的眼睛满是绝望和悲伤。
“不管怎么样,请你一定帮我找到瑟维!我不需要他帮我偿还债务,我只要……只要知道他平安无事就好⋯⋯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牵挂了。”看着他眼中的泪花,我一时竟分不清这里面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据他所说,瑟维的不告而别似乎并不是第一次了,他看起来至今仍不肯相信儿子失踪的现实。
“你有所不知,我和瑟维的关系并不算很融洽。他向来看不惯我对那些上流人士的阿谀奉承,厌恶我那些赚快钱的’生意’,认为我找人伪造的那些东西只是垃圾而已⋯⋯可他从小喜欢的魔术呢?与我的生意有什么不同?我仿造的是赝品,他做的也不过是用锁链和烟雾逗弄傻子的游戏而已!可他却认为那才是艺术!”
说到此,他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自我嘲讽地笑了笑,“你见到他就会知道,我们是血浓于水的父子,我和他本质没什么不同,都擅长一些骗人的把戏。”
在镀金手先生的回忆里,少年瑟维是一个对魔术有着浓烈兴趣的“怪孩子”,他总是一个人蹲在自家堆满各种赝品的仓库角落,用废弃画框和破布组装出各种奇特的“魔术装置”。他说,当他将仿制的名人画作以真迹价格卖给一位伯爵时,年幼的瑟维竟当众拆穿画布背面的编号,毁掉了自己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生意。
如今回想起这件事,这位父亲的脸上仍旧忍不住升起一丝怒意,“他讨厌我的钱,但他不知道是谁在用卖赝品的钱偷偷供他去剧院学习!否则约翰那爱财如命的老家伙会真心实意地教他那该死的魔术吗?”
然而随着瑟维越来越沉迷魔术,他在剧院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在与父亲又一次爆发激烈争吵之后,他索性在市中心租了一个公寓独自生活,从此再也没回过家——除了参加师傅约翰葬礼的那一次。那也是这对父子最后一次共同生活的几天,而这离瑟维失踪的日子相隔并不远。
我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详细询问了瑟维这次意外归家的一些细节,而镀金手先生却微微皱起了眉,看起来这段回忆似乎并不愉快。
“那天我正准备出门谈生意,一开门就看到他浑身湿透地站在家门口,甚至连招呼都没打,就回自己的房间锁上了门。之后的几天他像个幽灵一样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送食物进去的女仆说他在屋里摆弄着一些锁扣和铁链,手上摩得全是伤⋯⋯”他一边回忆,一边模仿着当时的情景,“那天我实在看不下去他继续这样发神经,于是就推门进去,不小心碰到桌上一个铁环一样的东西,那家伙突然像一条发疯的恶犬一样,就这样突然大叫着朝我扑过来⋯⋯”
随后他撩起左手的衣袖,我看到一道浅疤在他的小臂上蜿蜒。
“他当时大喊着什么’别动我的机关!你也想死吗?’类似的怪话,然后把我推出来后反锁了门。我知道老约翰的死对他会有点影响,但没想过他会这么疯⋯⋯说实话,我当时真的有点被吓到了,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
说到此他像是忌惮什么似的,突然硬生生地终止了这个话题。
“这就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之后这孩子就再也没回过家,如果你想调查瑟维最后去了哪里,我倒是可以给你推荐几个人。”镀金手先生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和地址,然后递给了我,脸上的神色又重新变得沉重起来。
“瑟维从小跟着我在真真假假的艺术品里打转,对区分真假有着天生的敏感和洞察力,我知道他其实并非真的憎恶那些赝品,而是讨厌粗陋、瑕疵和所有不完美的伪造品⋯⋯他曾经说过,他想造出比真品更有价值的虚假之物,而魔术就是一门创造假象的伟大艺术。但假的就是假的,和真正苦心孤诣的艺术相比,玩弄和欺骗永远上不了台面⋯⋯他不喜欢我总是说这些,所以才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
我不置可否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没有再说话。他一面鄙夷魔术杂耍之流的下里巴音,却也愿意为儿子的梦想一掷千金;他一面附庸名流认为艺术高不可攀,却又寄希望于儿子通过庸俗娱乐所带来的帮衬,他如此矛盾自负地忙碌了一生,回头却发现身旁无人,以及家人之间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们是血浓于水的父子,却也是无法理解彼此的陌路人。对于瑟维来说,仿造艺术只是一门无趣的生意,他要去探索的是一座藏着无数珍宝的魔术圣殿,因此他才甘愿将自己一遍遍锁进机关遍布的牢笼,享受着凭空消失之后掌声雷动的惊呼和赞叹。
如今,他仍藏在某道暗门之后。那里没有居高临下的轻视,也没有喋喋不休的争吵,只有魔术师与终极谜题的对弈。而我要找的,或许不是解开失踪的钥匙——
是那扇能让世界看见他最后奇迹的门。